頂點小說 > 玄幻小說 > 巫師自遠方來 > 第三百三十五章 我的敵人,我的朋友
    第二天凌晨,當洛倫出現在布蘭登帳外時,守夜人愛德華,道爾頓·坎德和尤利·維爾茨三人已經等候多時,毫不意外的看著黑發巫師趕來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他知道了?”

    表情僵硬的愛德華微微頷首,回答洛倫的同時還不忘瞥了眼身側的道爾頓。

    “彼得·法沙和薇拉一小時前進去,正在將整件事情的原委…或者說歷史,詳細告訴陛下,應該快結束了。”看著道爾頓那毫無反應的臉孔,愛德華冷哼一聲:

    “至于陛下能了解到什么地步,又是否會愿意相信…不好說。”

    洛倫點點頭,以布蘭登的性格他完全不意外:“導師,艾茵和艾薩克呢?”

    小個子巫師沒出現他不奇怪,艾薩克就有些不正常了。

    “格蘭瑟姆比你想象的更穩重,他已經回去休息了。”道爾頓沉聲道:“艾茵和路斯恩,還有卡爾·科林一等人已經被我派去安撫營地內的巫師們了。”

    “這次的虛空反應過于強烈,以至于普通人也能有所覺察的地步——必須首先確保軍營內的巫師們不會胡言亂語,破壞士氣;眼下艾茵掌管營地內的醫療和后勤事務,所有巫師都要接受她的調遣,有她的協助,安撫巫師們并不困難。”

    “能瞞多久?”

    “這種事情,越是隱瞞越是可怕。”道爾頓搖搖頭:“讓陛下正式宣布他的決定前,所有人保持沉默就足夠了。”

    “沒錯,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。”尤利·維爾茨十分贊同,凝重的目光一刻未曾離開布蘭登的營帳:

    “亞速爾精靈亡魂作惡,埃博登城下封印的邪神…各種各樣的流言,再不盡快出面澄清事情會變得沒法收拾。”

    “我已經擅自傳令讓所有大公和軍團統帥,各地到此的伯爵們在正午時召開會議,多少能暫時穩定軍心。”艾勒芒大公微微蹙眉,還是忍不住看向身后的洛倫:

    “情況…真的很嚴重嗎?”

    面對困惑的尤利·維爾茨,黑發巫師很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,但也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向他解釋。

    就像當初那個還沒遇到阿斯瑞爾的“穿越者洛倫”,那個“侍從洛倫”出現在他面前,洛倫一樣不知道該怎么和他解釋邪神、虛空、圣十字…以及這一切之間的關系,這是完全超出了他知識范疇的打從西。

    黑十字…那是連許多巫師都無法理解的,另一個層面的東西。

    尤利·維爾茨側目,他看出來了這個問題不太好解釋:“黑十字…很強大?”

    “這和強不強大沒關系,如果可能他也許一個人都不會殺死。”洛倫搖搖頭:“但如果他成功了,那就能隨意抹殺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。”

    “抹殺?”

    “對,不是干掉你,而是讓你不存在——你存在的痕跡,你在別人心中的記憶,你的靈魂、肉體、你接觸過和在你身上發生的一切,他只要一個念頭就能抹殺的干干凈凈。”洛倫輕聲道:

    “不僅僅是你,甚至這個世界的模樣如果他不喜歡,也可以換一個;歷史、文明、世界…對他而言將會是故事或者油畫一類的東西,喜歡就會留下,不喜歡就扔掉,重新再來一次,也不過一念之間。”

    話音落下…不僅僅是尤利·維爾茨,連一旁的愛德華也為之變色。

    “洛倫,聽你的口吻不像是在描述一個敵人,倒更像是……”微微一頓,艾勒芒大公的臉色有些發白,欲言又止的遲疑了許久:

    “……神。”

    “誰說不是呢?”

    洛倫點點頭,目光卻已經轉向營帳的方向;門簾后的聲音漸息,證明里面的人已經結束談話了。

    一分鐘后,彼得·法沙和薇拉走出營帳,表情無比復雜;始終警惕站在旁邊的愛德華再三確認他們身上沒什么傷之后,才稍稍松了口氣。

    “布蘭登…陛下在里面等您,洛倫公爵。”抬起目光,彼得與黑發巫師對視:“陛下現在的情緒不太穩定,還請您謹慎行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,謝謝。”

    話音落下眾人便準備上前,卻被彼得攔下。

    “布蘭登陛下…他現在只想見洛倫公爵一個人。”

    一行人交換了下眼神,點點頭表示理解——慶功宴還沒結束就遇上這么一檔子事情,如果可以,布蘭登現在大概是誰也不想見的。

    一個人,應該就是他的極限了。

    洛倫不再多言,向眾人微微頷首后便徑直越過彼得小小的背影,向營帳內走去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    上一次見到這么頹廢的布蘭登,好像還是在艾克哈特二世離世的時候…已經,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那時的他是痛苦,惶恐,還有摻雜在不安情緒中的一絲竊喜——哪怕再怎么怨恨艾克哈特二世,那也是他的父親,是給了他一切特權,地位和生命的父親。

    艾克哈特二世在世時他掙扎的活著,在兄長日益壯大的聲勢與父親權威下死中求生;那時候連布蘭登自己也知道和康諾德爭皇位其實希望不大,但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、自由和某些小小野心,他還是要爭取一下的。

    但當艾克哈特真的死了,失去了父親布蘭登反而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了,很是不安了一段時間。

    之后康諾德繼位,因為離皇位更近“滿血復活”的布蘭登找到了繼續活下去的動力,開始向至高皇帝之位發起攻勢。

    埃博登之戰爭名,薩克蘭內亂奪利,斷界山要塞一舉攥住兵權,而后靠著艾克哈特與康諾德兩個人留下的戰略規劃,一步步完成亞速爾精靈戰爭,在戰場加冕稱帝,“自封”馭龍者布蘭登二世。

    按照布蘭登的想法,他下一步就該攜大勝之勢,威壓天穹宮與帝國議會,成為真的名正言順,說一不二的帝國皇帝,靠著拜恩相互妥協完成他計劃的改革,在第十四世代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…這就是他可以期間的未來了。

    而現在,這個未來被“塞廖爾”的消息給撕成了碎片。

    但這一次布蘭登不再恐懼,沒有痛苦,更沒有任何的不安…而是迷茫,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,而等到有人告訴他的時候還“都”不忘了順便提醒他,這個強大的敵人不是我們可以戰勝的。

    他很困惑,更是不知所措——知道自己,或者說帝國馬上就要大難臨頭了,但好像自己又什么都做不了。

    也許曾經是有些可以做的事情,但無論如何現在都太遲了,全都來不及了。

    來不及了,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切發生,結束,等死。

    “有什么要說的嗎?”

    癱坐在地圖桌前,瞪著一宿沒睡猩紅眼睛的布蘭登聽到身后的腳步聲,有氣無力的開口道。

    在營帳內掃視一眼,洛倫拿起角落里的酒壺,給自己和布蘭登各倒一杯,毫不客氣的在他對面坐下,端著酒杯一言不發。

    你讓我來的,你先說。

    “好吧,隨你。”聳聳肩,布蘭登一副無所謂的架勢。

    猩紅如血的眸子,卻始終死死盯著面前的地圖。

    “二十年前,我以為德薩利昂家族,是個很偉大的家族——是我們!終結了混亂不堪,相互傾扎的古王國時代,建立了可以對抗魔物和異族入侵的帝國;龍王家族…是守護世界的英雄!”

    “嘿嘿嘿…二十年前啊,你可能都想象不到,那時的我甚至把康諾德皇兄當成英雄——他會成為皇帝,而我則是皇帝身邊最信任的人;我會輔佐他,幫助他乃至幫助他的子嗣,建立一個牢不可破的天穹宮皇室。”

    “嗯,其實并不難想到,而且你現在做的不也正是這些嗎?”

    “是嗎?!”

    激動的布蘭登,將酒一飲而盡。

    “十年前…我知道了那只是個傳說,蒙人的玩意兒——德薩利昂,都靈,弗利德,維爾茨…我們沒區別,我們所想所要的都是一個東西,只不過最強大的德薩利昂捷足先登了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騎士王如何,大綠海之主又如何?艾克哈特一世伸出的既是援手也是警告,協助他們擊敗了半人馬和矮人入侵;要是再敢拒絕,被燒成灰的矮人和半人馬就是他們的下場。”

    “他們很聰明,也很怕死,所以他們選擇了臣服——不是臣服于艾克哈特一世的雄心壯志,而是他的巨龍和軍勢,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冷笑一聲,布蘭登的表情重新變得落寞:“五年前…我知道了更多的事情;圣十字教會,巨龍王國,巫師,邪神,巨龍的來歷,巨龍王國的毀滅……總算明白了,德薩利昂家族不是拳頭大,而是運氣夠好,好到可以迎娶巨龍女王成為龍王家族。”

    “那時候,我差不多以為自己知曉這個世界的真相了;我以為我會成為一個、一個特別的皇帝!我要做和之前任何一個帝國皇帝都不一樣的事情,我要做他們都可能想過,但沒敢做,不能做的事情!”

    “我不想一輩子活在父親和兄長的陰影下,讓自己變成‘添頭’一樣的東西——人人都知道狂龍女皇,有幾個知道女皇的兒子,第十一世代至高皇帝叫什么;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,但夾在女皇和我父皇中間,他就變成添頭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想做布蘭登二世,不想做第二個布蘭登,我要成為的是‘馭龍者’布蘭登;讓這個名字變得有分量,讓后世任何一個人都知道取這個名字的皇帝,都將有番作為!”

    自言自語激動地說著,布蘭登又端起酒壺,灌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“現在…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,對吧?”

    “沿著艾克哈特二世…我那個了不起的,什么都能預料到的父皇大人設計好的路線,就算再怎么掙扎,也沒有意義了…對吧?”

    “故意讓彼得·法沙知道一切,等到這一刻才對我全盤托出,也在他的預料之中,對吧?”

    黑發巫師歪歪頭,打量著杯子里的酒水。

    “抱怨完了?”

    “沒完,我還有一堆牢騷話要講,一堆煩悶無處抱怨——為什么沒有人告訴我,對抗邪神和黑十字才是帝國皇帝真正的使命?為什么沒人和我提過關于巨龍與德薩利昂家族的約定,為什么無所不知的父親到死了都不肯告訴我真相?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為什么到現在了才肯告訴我?!”

    布蘭登歇斯底里:“到這種時候了,我知道這個還有用嗎?!啊!有用嗎?!”

    “都到這一步了,我還能做什么,我還能改變什么?等死嗎?!”

    “既然都到了要等死的地步了,為什么不干脆點兒騙我,讓我快快樂樂,高高興興的死?!”

    “看我上去又下來的好玩吧,可笑嗎?有多可笑啊啊啊?!”

    喘著粗氣,布蘭登用能殺人的目光死死瞪著黑發巫師,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表達他此刻的心情。

    任何人都可以騙自己,任何人都能對自己隱瞞,謊言,不完全的真相……唯獨你,不行。

    我以朋友的方式對待你,和你分享一切我得到的東西,那么至少你不應該在這種事情上騙我,不告訴我——布蘭登的眼睛,傳達著這樣的感情。

    “彼得·法沙告訴我,你至少是在一年多不…從巨龍王城回來的時候,你就應該已經知道了。”躁動的布蘭登突然間冷靜下來,冷靜到可怕:

    “洛倫·都靈,你欠我一個解釋。”

    “解釋什么?”

    “為什么不告訴我?”

    “因為沒必要。”

    “沒必要?”布蘭登的聲音變慢,但寒意卻更重:

    “你是想說…就算我知道了也無濟于事,根本沒有任何用處是么?

    還是說在你洛倫·都靈眼里,我…布蘭登·德薩利昂…你的朋友…皇帝…連知道的資格…都沒有?”

    咬牙切齒的布蘭登,幾乎是在用能吃人的口吻一字一句道。

    “當然不是。”洛倫搖搖頭:

    “之所以我說沒必要…是因為這場戰爭和薩克蘭帝國的至高皇沒有任何的關系,它不是你的敵人,你甚至也不會和它發生任何的沖突,因為你們根本都不屬于同一個世界,所以我告訴你又有什么意義呢?”

    “你是說……”

    “黑十字塞廖爾…他是我的敵人。”
102独家一尾中特